金管會今年八月四日宣布接管國華人壽,委託安定基金成立接管委員會及接管小組。四個月後,安定基金在十二月一日完成對國華人壽減、增資案,認購近六十億元國華增資新股,一舉成為國華人壽最大股東,持股比率達百分之九十九,肩負國華人壽實際經營責任。
財團法人保險安定基金董事長江朝國指出,安定基金接管並注資國華人壽後,將加強國華財務結構,有助國華人壽擴大拓展保險業務,持續經營到新買家出現。
江朝國說,接管後,每一個重大決策都希望能顧及主管機關、保戶權益、股東、員工之間的最大公約數。如果不能面面俱到,會以一百廿萬保戶的權益為最優先考量。
接受挑戰 建立預警制度
江朝國接受專訪,提出經營國華人壽「6R」原則,希望國華能夠浴火重生,並承諾安定基金在達成階段性任務後就會退場。以下是專訪內容:問:安定基金是為保險業退場機制而設立,但安定基金要接管或清理保險公司,角色扮演吃力不討好。你為何會同意出任安定基金董事長職務?
江朝國答:我原本認為,保險安定基金若僅是出錢來協助保險業者退場,沒有太大的意義。在和金管會及保險局溝通後,官方強調,希望未來保險安定基金能為保險業建立一套預警制度,這就很有意義。
我曾擔任財團法人保險事業發展中心董事長,在保發中心時曾想建立保險業的預警機制,因為目前光憑藉RBC(風險基礎資本,即保險業資本適足率)或其他財務指標來監控保險業,太過靜態也不全面,因此儘管我太太不答應,我仍然決定來試試看。我不會支領安定基金的薪水,純粹是義務職,期望藉此為國內產、壽險業完成一套完整的預警及退場制度。
6R原則接管 等待新買主
問:安定基金完成對國華六十億元增資後,經營國華人壽的策略及方向為何?
答:安定基金是國華人壽的「接管人」,我將以6R原則接管及經營國華人壽。
第一個R是Review(檢視)。先了解國華所有財務、業務狀況,國華人壽幾近六百億元的負淨值及累積虧損是過去公司資金運用不當造成,也可說是國華的「共業」,在更了解實際財務狀況後,才能提出對策,例如減、增資彌補這些累積虧損,改善公司淨值。
第二是Remain(維持)。我會盡力維持國華現狀,除非員工辭職,安定基金幾乎不解雇任何員工。我們也盡量減少直接干預或代替國華現有經理人經營,並尊重經理人的規畫和想法,但希望在現有基礎上改善國華的行政程序,並加強內稽內控。
第三是Recover(恢復)。希望逐步恢復國華的動能,安定基金已經成功向金管會爭取開放國華人壽招募業務新血,放寬國華海外投資上限,這些作為,都希望國華能恢復元氣。
第四是Recapitalize(再注資)。接管國華後,安定基金委託安永財顧,洽詢過國內六大金控、三家保險公司,可惜這些業者沒有參與國華增資意願,安定基金注資國華六十億元,可說是一個不得已的決定,但此舉也是在用一個最小的成本來維繫國華人壽,這將只是一個過渡性的投資。
第五是Resurrect(復活)。安定基金將協助國華走回正軌,絕不會以經營國華為目的,我們希望國華能夠重生。
第六是Retreat(撤退)。在有新買主願意接手國華人壽後,安定基金就會退場。
問:接管國華人壽後,最大挑戰在哪裡?
答:接管國華人壽之後,任何一個重大決策,我都要考慮「多方面」,包括保戶、員工、主管機關和大股東等的反應,我希望能顧及各方的立場,求取一個最大公約數;如果不能面面俱到,我會以一百廿萬保戶的權益,為決策的最優先考量。
安定基金八月接管國華人壽至今,在接管初期、理應最慌亂時,並沒有發生保戶大量解約保單及質借的情況,非常感謝主管機關的強力宣導及幫忙。安定基金在入股國華人壽後,持續推動業務經營,更強化國華財務結構,明年初將展開第二階段增資,希望在國華全體員工努力下,爭取到有潛力的新東家青睞。利率走升 壽險短空長多
問:全球經濟似乎將好轉,你對明年保險市場的看法?
答:就產、壽險來看,壽險業由於是長期資產、長期負債,我比較擔心壽險業者面臨的兩大問題,一個會是雙率波動,另一個就是保險會計原則。
先講利率,壽險業有龐大的資產和負債,尤其是資產面,價格只要稍微大幅波動,就會影響經營成效。經濟逐步好轉,明年利率即使不變,後年起利率就會開始走高,利率走升對壽險業長期經營是好事;但利率一升,債券價格會大幅滑落,這就會影響到壽險業的短期經營面。
台灣壽險業擁有極龐大的債券部位,到今年六月底,目前壽險業的長、短公債及公司債加總高達新台幣二點八一兆元,利率一上升,債券價格下跌,債券價格受損會反映在各公司的業主權益中,重挫各公司的淨值;因此利率只要一反彈向上,壽險業短期內會面臨到沈重的增資壓力。
壽險業在這波金融風暴中,吃足投資虧損的苦頭,因為壽險業已有超過三成資金(高達新台幣二點三兆元)投資在海外市場,又以美國為主,但美元已經長期看貶,除非各公司的海外投資已經全部避險,否則美元匯率一有大幅波動,壽險業就難逃龐大匯率損失。
第二是保險會計,像歐美市場實施的IFRS(國際會計準則)及保險業的SolvencyⅡ,都是非常保守的財務會計原則,但去年這場金融風暴,可能會讓歐美市場的保險監理更形保守。受到國際化影響,我擔心,台灣的保險監理機關也可能會對壽險業財務監理更加保守。
主管機關 先因應增資問題
問:對保險主管機關有無期許?
答:我覺得保險監理機關很認真負責,但會越來越辛苦,保險監理畢竟和銀行、證券的監理層面不同,銀行和證券業都屬短期資金,但保險、尤其是壽險業,有長期的負債和資產,監理方式不能比照銀行或其他金融業
過去這十多年,經濟發展較為穩定,變動並不大,但從現在起,類似去年金融海嘯的情況未來可能會一再出現,且本地市場受到波動影響的程度會越來越大;還有一點,就是過去台灣壽險業經營不夠國際化,現在全球化腳步已經非常深,想要置外於國際市場都很難。
就像去年台灣壽險業,因為投資虧損造成淨值大幅下滑,壽險業整體增資金額衝破千億元以上;但未來若利率上升,債券部位價格滑落,又可能再度傷及各公司淨值,壽險業又要大幅增資。但許多壽險業大股東到底有無能力再增資?主管機關要做好財務把關,可能要先因應增資這個頭痛問題。
台灣壽險市場「利差損」問題存在已久,許多外商壽險公司就是顧慮過去銷售過多太高預定利率的保單,保單利差損越來越嚴重,而依照外商公司母國會計原則,又有必須大幅提列責任準備金的壓力,這些因素造成多家外商壽險公司紛紛出走、撤離台灣、面對變化如此大的市場,主管機關要如何因應,也是難題。
台灣壽險市場有在地化的特殊性,主管機關以歐美國家設計的監理原則,例如現在的RBC,還有未來的IFRS等原則來監管,可不可行?也有疑問。
RBC這些監理指標非常複雜,絕對無法簡化,達到某個水準,足以保證一家保險公司沒問題;不過有人視RBC是萬能的,但不可能所有監管標準都放進RBC,這是做不到的。
還有一點,我也擔心,就是司法介入行政監督,尤其在力霸案後,法官直接告發一些金融監理單位首長,讓許多公務人員擔心做行政裁量時,未來可能會被司法機關質疑為瀆職或圖利他人,為避免自己負責,在執行政策時,會把嚴格的執行得更嚴、連原本寬鬆的政策也會嚴格處理。
金管會設保險局監督管理保險業,但金管會採委員制,每個委員都能對保險業表達意見。現在市場千變萬化,像金管會這樣又是委員、又是局處,層級架構多,且金管會本身與委員間的權責畫分,外界似乎不是那麼容易了解的情況下,保險業的問題,是否能慢慢討論因應,必須注意。我希望政府對保險業的監理帶有社會性的監督責任,但也必須要有更高的智慧。
商業保險、社會保險 應整合
問:你認為保險在台灣社會能發揮什麼功能?
答:我一貫的主張,就是「社會保險商業化、商業保險社會化」,政府面對商業保險,不應該只視為營利事業,台灣應該把「商業保險、政策性保險、社會保險、社會福利」通盤整合。
像全民健保,就是因為沒有考慮每個人的危險一致性不同,也沒考慮「對價平衡」原則,從太偏社會福利的角度出發,在台灣這種民主制度下,變質成一種喊價式的經營,現在已經虧損,但政府一要調整保費,很多人就反彈。
我建議,健保應該朝向只保重症患者,不要大小病都保,除基本保障外,另依當事人的經濟能力來附加投保項目。另外,台灣還應成立一個「國家級」的保險費率精算機構,例如費率精算局,讓保費精算完全中立,才能避免這些制度被政客蹂躪。
【2009-12-17/聯合報/A12版/專輯】